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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奇:追求生命的质感

 

     这位42岁的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973”首席科学家,“863”专家组组长,当他坐在我的面前时,感觉上更像一位当下的“白领”,一身随意的棉质衣裤,却 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国外品牌,舒适、大气。但他不羁的神态,坦率而随意的谈吐,却充分标注了他的自信———在“成功人士”身上经常展现的一种挥洒自如。

  我在他的办公室采访他的那个下午,我对他的问话不断被电话声打断,一会儿是座机,一会儿是手机。“每天平均总有几十个电话。”金奇说,他现在的工作分成两块,一块是课题的计划、组织和管理,此时他是管理型的专家;一块是他自己的研究,此时他是搞科研的。白天,他做前者,晚上,他做后者。“一天繁忙的事务性工作之后,晚上你能静下心来走进自己的研究中去吗?”我问他。“怎么不能?能的。”他说。

  常年在显微镜下面对另外一个微观世界,他的生命观、价值观,他对事对物的看法是否会受一些影响?我问。“一个人活到这个岁数,对事对物应该是看得很明白了。”他俨然饱经沧桑的口气。

  关于职业与兴趣

  “走进这个研究领域,是缘于兴趣吗?”

  “当初考大学的时候选择北京医科大学有一个特殊的原因,我妈妈是因为医疗事故去世的。后来发现我并不合适学医,学医大量地需要背,而我是不善长死记的。好在我选择的是基础医学专业。到协和医科大学硕博连读的时候,我选择了微生物与免疫学专业。事实上,一个人最初的兴趣与他有了一段工作经历之后的兴趣可能是不一样的。在选择专业的时候你还没有那么广博的知识面,你能产生兴趣的范围还很狭窄。”

  “那么你最初的兴趣是什么?现在的兴趣又是什么?”

  “当初如果凭兴趣的话我也许会选择航天航空或哪一门军事学科,也许会报考北航、长沙国防大学什么的。现在,我认为微生物的研究是很有意思的。微生物这么小,它为什么这样,又为什么那样?在研究中是很有乐趣的。”

  “如果一切从头来过,你会选择哪一行?”

  他有一些踌躇:“也许会选择航空航天或军校什么的吧。”

  “这么说那才是你真正的兴趣所在?”

  “中国的孩子很难说能搞清自己的兴趣之所在。我在美国待了几年,感觉中美两国在基础教育上有很大的差异。美国的教育方式是告诉孩子为什么,引导孩子发现他们的真正兴趣之所在,从而激发他们的创造力。而中国迄今为止的教育方式是教你要这样做或那样做。其实我们很难真正自主地选择自己的专业。”

  “一些著名科学家有这样的表述:成就一流的科学家不仅需要努力,更需要天赋,而天赋往往是与兴趣连在一起的。能达到顶峰的科学家,科学研究已经不是他们的职业,而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真正的生活乐趣之所在。您怎么看?”

  “一个人的生命应该有很多内容,不只是做研究。我们这一代碰巧与社会物质的逐渐丰富一起成长。我以及我接触到的许多年龄相仿的科学家一样也穿名牌,也喜欢好车。我们不追求奢华,但我们的消费定位是与我们的收入和社会地位相适应的。我们有兴趣爱好,有自己放松的方式。外面的世界有很多诱惑,而我们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您的兴趣爱好,您放松的方式是什么?”

  他笑了:“兴趣爱好?挺多的。但还真没有时间顾及了。放松的方式?旅游、钓鱼什么的吧。”

  “什么时候能放松?周末?休假?”

  “其实也真没有时间放松。一天总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很难有周末、休假。”

  关于成功和享受

  “您说您比较注重个人的兴趣和享受,但是现在除了工作以外您几乎没有余暇做任何事。那么这样的生活方式您接受起来是否有一些‘被迫’和‘不得不’的感觉?您是否会觉得压抑或压力太大?”

  “压力是肯定的,累也是肯定的。但在竞争这么激烈的现代社会谁没有压力?必须适应竞争,也不能不珍惜机会。机会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是最重要的,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拥有。现在我正是做事的年龄,必须努力去奔,奔到50多岁吧,就可以松一口气。你说虚荣心也罢,你说成就感也罢,但人总需要事业,需要社会的承认。到过了55岁,我要按我的心意去安排我的生活。”

  “您的意思是现在努力,以后享受?但人的生活就在现在,生命中最宝贵的是时间。如果您是以现在的岁月来换取以后的生活,也许在您按照您的计划功成名就之后,在您可以停下来‘享受’的时候,您却发现您已经享受不动了,您会发现您奋斗得来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的意义和价值。”

  “也许吧。但谁不需要成功?即便是你要获得一个好的生活品质和好的生活基础,你也要付出努力啊。”

  “那我再问一下,如果您现在就有充分的时间去旅游、钓鱼什么的,那么您会认为是这些兴趣和爱好更让您享受呢?还是您的研究,您在研究中的发现和成就更让您享受?”

  “当然是后者。”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工作中的成绩,研究中突然有所发现,这样的享受要大得多。”

  关于责任

  “您说55岁以后就不干了,要按自己的心愿安排生活。那么您的心愿是什么?55岁以后您打算做什么呢?”

  “我打算做做环保。我们国家在许多方面都可以与发达国家比一比,就算是落后也还可以一比。惟独环保,在环保方面我们与人家没得比,一点都没得比。”

  “您不是注重个人的兴趣吗?您不是现在奋斗为将来的生活奠定基础吗?怎么一落到实处就成了以国家的利益为己任的样子?”

  “国家,爱国,这是真的。你到了国外,你就会发现自己特别爱国,这是真实的情感,这是一直在国内生活体验不到的。你在国外的时候,你看到人家那样先进,你真的很想回来为国家做些事。在美国,我送我的孩子去上学的时候,看到人家的小学每天早晨都有国旗升旗仪式,人家其实是很注重爱国主义教育的。我认为,爱国主义教育很重要,我们还可以加强。”

  “您当年选择回国,是由于这种爱国情结吗?”

  “在国外你做到头也就是一个打工的。当然国外的生活比国内舒服不是一点半点,但是你找不到一种归宿感。一个男人,总是想成就一番事业的。这也许就是回国的男人要比女人多的原因吧。”

  “国外的研究条件是否要好一些?”

  “一般地来说是。但是我的这个实验室的条件就很好,国外这么好条件的实验室也不是很多。其实回来之后感觉到,不论是物质消费还是心理消费,在国内都不比国外差。”

  “心理消费?”

  “也就是你说的那些成就感、归宿感、被社会承认、他人尊重的感觉等等吧。”

  “现在的工作可能让你很难兼顾家庭吧?”

  “我是SINGLE。正好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

  “SINGLE?”

  “离婚了。我当时回国时前途莫测,一点儿也不知道能干得怎么样。让她放弃那么好的生活条件而随我回国,我怕负不起那个责任。”

  “您现在的条件不是很好了吗?”

  “孩子也回不来了。孩子5岁就出去,现在中国话都不会讲了。但尽父亲的责任我是一点不会打折扣的。”

  “您还爱前妻吗?”

  “感情还是挺好的。爱一个人应该是为她的利益着想。”

  对性格影响最大的一件事

  “您迄今的经历中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件事,这件事甚至对您的人生观和性格都有影响?”

  “有。文化大革命就是。我小的时候不爱说话,内向。那时侯父亲是一个单位的当权者,在大院里的孩子中我是高高在上的,很有优越感。但是突然间父亲就成了走资派,别人对你的态度也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拐弯,那对一个年幼的孩子刺激是很大的。惟其如此,你见识了生活真实的一面,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来应对生活中的一切。特别是不久,9岁那年我母亲又突然去世了。可以说,经历这样的变故,对我个人的能力,分析问题的能力,待人接物的能力,面对困难的能力,都有一个质的变化。你看我现在表述事情是不是很流畅?”

  关于天资、勤奋和机遇

  “在同龄的青年科学家中,您认为您是出类拔萃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比我出色的有很多。”

  “但从您担当的责任和获得的成功来看,您是出类拔萃的。那么是因为您的机遇好吗?”

  “我的机遇确实不错。”

  “天资、机遇和勤奋,您认为对于成功来说,哪一点更重要?”

  “这三者差不多是相辅相成的。但我认为机遇确实特别重要。比如我,如果我不是侯德云先生的学生,我的科研思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活跃,对科研的理解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深刻。我认为就选择来说,读研究生比读大学更重要。选择导师尤其重要。”

  “您觉得对于一个有天分的年轻科学工作者来说,在国内的机会多还是在国外的机会多?”

  “在国内的机会多。在美国,我曾经获得人类与健康服务部部长奖,比较我的同龄人来说,我就算做得不错的了。但是,最终我可能仍然是给人家打工,要想成为‘BOSS’,机会微乎其微。这些年,有很多青年科学家在国内脱颖而出,在许多领域独当一面。在国内是比较容易把握机会的。但不管在哪里,做什么,机会不会像天上掉馅儿饼一样落在你的身上。利用机会、抓住机会甚至创造机会,这也是一种能力。”

  为人做事的准则

  “您认为您比较鲜明的做事准则是什么?”

  “第一,我不与人攀比。我只埋头做自己的事,并不管别人的机遇怎么样,自己比别人做得快了还是慢了,得到的多了还是少了。第二,我做事奉行多赢至少是双赢的原则,我做事当然要谋求顾及或维护自己的利益,但只对自己有利而可能损害别人的事我不做,或自己得益,别人虽无害却也无益的事我也不做。”

  迄今的生活很精彩

  “不管你做哪一行,只要在这个领域做几件你自己感兴趣,又对社会有贡献的事,这一辈子就应该是成功的了。”他说。

  金奇很幸运。他有机遇,而他也确实有能力。在他的“病毒基因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下,统领有多个项目。他们的工作是破译微生物的基因组,而在这个技术平台上,金奇以及他指导或负责的课题组不仅致力于如“传染性疾病防治基础研究”“红色毛癣菌的功能基因研究”这样的基础研究,也涉足于用微生物改造传统产业这样的应用研究,如用微生物改造维生素C的生产工艺、用微生物改变原油的黏稠度以提高油田油井的采油量的研究等。

  金奇的思路是开放的,他认为,应该把理论上和技术上的一些发现尽可能地扩展到可以应用的领域,“把我们的技术优势同各个生产领域的优势单位合作,可以做很多事情。不明白的人也许会认为我们是不务正业,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不论是病原微生物、工业微生物还是环保微生物,它们都有一定的共性。从研究角度来看,技术平台是通用的。”

  金奇做学问的方式也是开放的。他喜欢用“优势单位”这个词,他不仅与生产领域的优势单位合作,更与国内外学术领域的优势单位合作。比如破译痢疾杆菌基因组这个重大成果,他就是与人类基因组北方中心、复旦大学、北京大学、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等单位合作完成的。

  “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和思想方法,总是会投射到他的工作和事业中。”在采访他时我暗自思忖,“他的那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率,或者就是他这种开放与合作的行事方式的基础,而他恰恰有幸这么年轻便已‘重权在握’,又使他活跃的思考与奔放的活力得以运用在工作中,他实在是幸运的。”

  “其实我的爱好真的很多,”他笑着说道,“我爱打乒乓球、爱踢足球、爱拉手风琴,甚至曾经还学过画画。在北医大五年我是学校的文体部长和足球队长,我们在北京高校的足球联赛中还拿过第三名。在美国时,我拿到过华人东南区乒乓球单打的冠军。在求学的青春时期,我尽兴地玩过了,而现在,我全力投入我的工作,在我50岁或55岁之后,我还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可以说,我活到现在,生活是比较丰富多彩的。”

来源:科技日报2003-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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